不如去看一棵树

在丽江，杉树是寻常风景。云杉、冷杉、铁杉、水杉…它们或静静伫立在城市角落，为喧嚣添一抹静谧，或似整齐的队列，排列在街道两旁，于车水马龙间勾勒城市的脉络。

红豆杉却是遗世独立的存在。听到她的芳名就让人联想“红豆生南国”的温馨。她是第四纪冰川时代遗留的古老精灵，带着跨越时空的神秘与沧桑，诉说着地球往昔的故事。她更是国家级的保护植物，珍贵程度堪比大熊猫，是大自然精心雕琢、用心守护的稀世瑰宝。

我曾在自家庭院栽下一棵红豆杉。这棵树苗来自一家公司的培育基地，植株挺拔，外表美丽。当地人有一种说法，红豆杉与香榧树有着神奇的魔力，家中栽上一棵，蚊虫便会敬而远之。这小小树苗，竟有如此神秘力量，让我对她愈发珍视。

这棵红豆杉，她的枝干不算粗壮，却不失坚韧。她的羽叶舒展，向四面伸张开，宛如“千手观音”舞者，在岁月的舞台上翩翩起舞。她的枝叶层层叠叠，错落有致，恰似一把把精致的翡翠扇子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扇动着生命的韵律。红豆杉的生长速度极为缓慢，据说一年仅能长高几厘米。我这棵红豆杉，已经度过了将近30年，可身高却始终徘徊在1米左右，并未见她长高多少。我想，是不是盆栽的狭小空间束缚了她，于是，我将她移到了园里下地栽种，或许她能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间尽情舒展身姿。

移到园里后，红豆杉仿佛焕发出全新的生机与活力。在春风里，她顶部就萌出了细碎的新叶，翠绿又娇嫩，那羽状复叶在阳光的轻抚下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，叶子就像阳光绘制的杰作，细腻而精致。新长出的嫩叶，宛如婴儿的肌肤，油光温润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流出生命的汁水。它们在微风中欢快地颤动，表达着成长的喜悦与自由的美好。

我对红豆杉的喜爱，不仅仅源于她那独特的气质，更源于一段痛彻心扉的往事。30多年前，“紫杉醇”治癌症的消息传开，让红豆杉的命运发生了逆转。那时，贪婪的人们如同疯狂的野兽，涌入深山老林，将罪恶的双手伸向了那些古老而珍贵的红豆杉。一棵棵红豆杉被无情地剥了皮、抽了筋，甚至被残忍地砍倒。从纤细的碗口粗小树，到粗壮的参天大树，无一能够幸免。原本苍翠欲滴的山林变得满目疮痍，青山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，只剩下一片死寂与荒凉。

我没有看到那些被砍伐的大树拯救过哪个病人，却看到了利欲的癌在人们心中疯狂扩散，如同肆虐的病毒，侵蚀着人们的心灵，成为了美丽山水的致命伤。生命极为顽强的红豆杉，在剥了皮之后的一两年间，叶子依然顽强地挂在枝头，仿佛在向世界展示着它不屈的意志。然而，这不过是她生命最后的挣扎，它的叶片由绿转黄，那是她生命凄美的绝唱，痛苦中诉说着自己的无奈与悲哀。后来，黄叶渐渐变黑，继而枯槁，触目惊心的成片红豆杉就这样在岁月的长河中悄然湮灭，只留下一片荒芜与凄凉。

据说其中最大的一棵红豆杉，树龄竟达四五千年，胸径二米六，要六七个人才能合抱过来。可有人仅用了四天时间，就剥下了她四五百斤的皮，换取了四五百块钱的蝇头小利。红豆杉躲过了250万年前的第四纪冰川，却躲不过人类这贪婪的欲望之火。每当想到这里，我的心就像被重锤猛击，痛得无法呼吸。红豆杉的悲惨处境，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？

幸而国家及时出手，将红豆杉保护了起来。1999年，红豆杉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，成为了植物界的“大熊猫”，严禁采伐、运输和买卖。后来的20年，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理念如同一股清泉，流进人们的心田，深入人心。人们痛定思痛，意识到保护森林就是保护自己的家园，保护优先的思想在人们心中悄然燃起，并逐渐形成自觉的行动。

我的朋友老赵也对红豆杉情有独钟。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，他兴致勃勃地对我说：“走，到老君山的深山老林，去看一棵红豆杉。”我便回应他道，“世事纷扰，利欲薰心，不如去看一棵树！”

从玉龙县石头乡利苴村出发，我们沿着冲江河两岸的林区公路缓缓前行。穿过一座座小桥，沿岸风景如画，河水潺潺，林涛阵阵，奏着自然的乐章，山峦连绵起伏，那是绿色的巨龙蜿蜒盘旋。来到“老君山大自然中心”小憩片刻后，不远处，蓊郁苍翠的参天大树向我们招手，那是老朋友的呼唤。

来到那棵红豆杉树下，我瞬间被她俊逸又崇高的壮美所震撼。她那巨大的林冠如同一把天然的巨伞，遮天蔽日，为周围的一切撑起了一片清凉的世界。树干粗壮而挺拔，灰褐的颜色和深裂的纹理显得苍桑，仿佛是一位坚毅的巨人，历经岁月的洗礼，依然屹立不倒。树枝向四周伸展，如同一只只巨大的手臂张开热情的臂膀，树也有情，似乎会说话。每一片树叶就像天使身上的翅膀，万千树叶洋洋洒洒，茂密而葳蕤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翠绿的光芒，清风吹来，又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，波光粼粼。在茂密枝叶间，还隐藏着颗粒饱满的小小红豆，那是她奉献给人类的美好礼物。小鸟在这里尽情歌唱，伸展着它们幸福的翅膀，也有人依托大树搭了几块木板，形成一个庇护所，那是行路人与天地共融共生的实景。

这棵树被老君山国家公园管理局挂牌保护着，上面记录着古老树木的年轮和她的家世，令人仰望。看着那小小的牌子，我的心中涌起感动，对她的命运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欣慰。

《诗经》云：“乐彼之园，爰有树檀。”大自然是我们的乐园，更是红豆杉的家园。我想，红豆杉是比紫檀更为珍贵的树，她的坚贞与善良，最终将治愈人类心灵深处的癌症。我们的家园，在她的千年守护下，将变得更加美丽宜人，她的故事也将让我们的心灵变得更加纯净善良。人与树，生而为一。人们将携手去守护这些珍贵的生命，让她永远挺立于天地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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