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加明
散文|楸树的风景
彭加明专业号 | 2026-9-1

楸树的风景

作者:彭加明

我在宅旁河边种下三棵楸树。

妻子对我说,楸树长大后,根系发达,还会传种,以后会不会影响到房子?

我说,这条河与宅子相距七八米,树根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影响。而且,我在河与宅子之间回填了大石头,根不会长到这边的。

妻子见我执意要种,也便没说什么了。

我对楸树的喜爱,是从少年时开始的。那时候,常听我爹和大伯在茶余饭后谈论木材,说的最多的就是楸木。我爹是民族家具厂的八级工,见多识广,他说楸木花纹好、不生虫,做高档家具能用百年。大伯走南闯北一辈子,也是木匠,他说楸木分山楸和江楸,江楸木质有点软,山楸花纹更好看。我爹便说,要说花纹好看,那树根的花纹是最好的。

我在一旁听着,觉得他们真是木头专家。

后来我爹做了一套家具,床、衣柜、书桌、八仙桌,全用楸木。那套家具用了半辈子,木纹仍旧清晰。我一直记得拉开抽屉时闻见的那股木头味,还有我爹坐在八仙桌旁喝茶的样子。

我爹还讲过一个故事。说是树木们评选树王,最后剩下楸木、松树、栗树和香椿。松树和栗树比耐压,大石头压下去,栗树压不弯,松树却断了。栗树要当王,楸木便和它比不朽,两棵树一起闷在深谷里,栗树朽了,楸木完好无损。最后楸木和香椿比谁先发芽,香椿早早冒了头,楸木却迟迟不动。

香椿赢了,成了树王,欢天喜地,趾高气扬;楸木耿耿于怀,到老也不死心。

末了我爹说,在木匠眼里,楸树才是名副其实的树王。

他没说理由,但我印象深刻。等后来安了新家,我就选择了种楸树。

那时它们才一人多高,我用荆棘护着。第一年长得很好,第二年却被人拔了两棵,我所想的枝繁叶茂林木成荫是难以实现了。好在还剩下一棵,差不多三十年了,它已经长到十多米高了。

这棵树就长在宅旁,河岸之上。树干笔直笔直的,顶天立地,我常常站在树下仰头看,觉得它像一根柱子,稳稳当当地戳在那里,让人踏实。树皮灰褐色,皲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老墙上的干泥皮,摸上去粗糙得很。可就是这种糙,让人觉得它有年头、有分量。

树干中间往上分出几根大枝,斜斜地伸出去,像人伸开的手臂。大枝上再生小枝,一层一层铺开,撑出一大片荫凉。夏天最热的时候,我搬把椅子往树下一坐,头顶密匝匝的叶子把太阳光筛成碎金子,洒了一身。风一吹,那些光斑就在身上跳来跳去。叶子是巴掌大的三角形,拖着一个小尖尖,摘一片揉碎了,有一股冲味儿,那是楸树自己的味道,霸道得很。我爱在手里搓那片叶子,闻那股味儿,闻完了手上还留好久。

这树最叫人惦记的,是开花的时候。每年四月间,天气刚暖和起来,枝头便挂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的花苞,起初是青绿色的小疙瘩,过几天慢慢鼓起来,露出里头淡紫色的花瓣尖儿。再等几日,花就开了。

楸树的花开得安静,不热闹,但好看。花朵像小喇叭,又像倒挂的小钟,淡紫色,靠近花心的地方有两条黄道道,还缀着些深色的小点点。一开就是一串一串的,密密麻麻挤在枝头,把整棵树都染成了淡紫色。

它不急着开,可一开起来就收不住。满树的花,一簇撵着一簇,一朵推着一朵,像是攒了一年的力气全在这十几天里使出来。整棵树像烧着了似的,烧成一团淡紫色的火。想起我爹说过的话,楸木到老不死心,我看它开花的样子就知道了——那不是开花,那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
远处望过去,这棵笔直的树顶着一头淡紫色的花,衬着背后的玉龙雪山,格外精神。雪山是白的,楸花是淡紫的,一高一矮,一刚一柔,就像两位老朋友,你望着我,我望着你。

盛花的时候,树影映在窗帘上,风一吹,那些花影就晃晃悠悠的,像谁在百叶帘上画了一幅会动的画。我坐在窗前看书,看着看着就走了神,光盯着那些晃晃悠悠的影子。妻在树旁种菜,有时浇水,有时松土。楸树在头顶开着花,不声不响的。

有一回,妻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,忽然说,这树开花还真好看。

再后来,她种菜累了,就搬张凳子,在树干下歇一会儿。我问她,你不怕树根影响房子了?她笑了笑,说,这树好,小区里的老人经常来这里纳凉。

有一年,邻家小伙路过,抬头看了看,说这树长得太高了,风一吹容易折,折了怕砸着房子。我想了想也是,便让他把树梢截了一段。树矮了一截,心里一下子还有点适应不过来。

过了不久,又有邻人在树下种了一棵金银花。那金银花长得快,没多少日子就缠上了树干,一圈一圈往上爬。到了夏天,金银花开得热热闹闹,黄的白的到处都是,香气浓得呛人。楸树不言,依然伟岸笔挺。

只有冬天,它才换另一番模样。叶子落尽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,衬着灰白的天,像一幅铁画。雪落下来,积在枝杈上,一层一层,压得树枝微微下垂,可它从不断。夜里月光照过来,树干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安静得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。我有时候半夜起来,站在窗前看那影子,心里就格外踏实。

有一次回老家,跟几个乡亲坐在村口老柿树下闲聊。聊着聊着又说到了树,我便提起宅旁那棵楸树,说起争树王的故事。

一位老叔咂了口茶说,香椿赢在一个“先”字上,先发芽,先冒头,先把树王的帽子戴上了。

一位年轻人不服气,说可人家赢了就是赢了。

一位大爷说,赢了又咋样?香椿长得快,木头发泡,不经事。楸木慢是慢,可不生虫,不腐朽,做什么都能用几辈子。

大爷又说,你不知道楸木的厉害。松树爱长茯苓,这东西要是用在房子上,就会传到所有木料上,房子就朽了。只有遇到楸木,才能把它挡住,你说厉害不厉害?

老叔笑了,说,名号归名号,本事归本事,日子长了,谁结实谁不结实,时间会说话。

是啊,时间会说话。就像这棵树在我家旁边站了这么多年。我看着它从一人多高长到十多米,从一根光杆长到枝繁叶茂。它被拔过、被截过、被藤缠过,可还是直直地站着。它不急着开花,可开出来的花比谁都好看;它不急着争王,可木匠们心里都有它。风来了它站着,雨来了它站着,雪压下来它也站着。它不是不知道压力,它只是不吭声。

楸树的风景,便是如此动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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